|
「大聲」家的廚房 ／劉大元 夜已闌…話題開始漸次零落起來，經歷過整夜的爽快話仙，眾人的酒意漸入佳境…是該告辭各自回家的時候了，「大聲」對著眾人說︰「稍等，來！我煮麵互恁吃，吃飽轉去厝裡卡好睏。」聽他如此邀請，眾人不由得有點腹飢起來，於是各自認妥「大碗」、「小碗」、「乾麵」、「湯麵」之後，「大聲」忙從冰箱拿出佐料，打開爐火，乒乒乓乓煮將起來。不一會，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碗美味的消夜麵，桌前還有一大盤的白切豆干、自家種的耶仔菜、空心菜等著大家垂涎下筷。 或許可能是老了。我摒棄紛擾的外在欲求，卻偏好複雜的內在尋索，這導致我不論到哪裡總是不快樂的因果。從居住九年、不滿四百名台灣人的中西部小鎮，來到這個號稱充臆著四十萬台灣移民不用說英語的西岸大城，照理說應該再不寂寞才對，頭幾個月也遇見許許多多「應該認識」的獨派圈內人士，爾後我卻偏好一個人駕車到沙漠、到海邊渡過一整天的寧靜。 即令我來美十年東幌西蕩確實交了一大票挺不錯的朋友，但俗語說得好︰「交一個真情的朋友，或許你將同時樹立十個敵人。」所以後來我開始對人「過敏」起來，將每次朋友、兄弟的歡聚，當做是上天的恩賞；而朋友不在身邊的大部份時間，寧可自己獨處，喝酒寫詩彈琴看電視，或是到沙漠、海邊，看著遼遠的地平線、海平面發呆想事情…或只是睜開眼將瞳的焦聚渙散開來，什麼也不想。 「大聲」對我實在不賴，知道我缺乏照顧自己的基本求生本能，他要我每天從報社下班後去他家吃晚飯。當然我不會去，太麻煩了。我慣習每天只吃一頓飯，卻也是個嫌麻煩的脾性，什麼事能躺的絕對不坐、能坐的絕對不站、能站的絕對不走，而去他家得開車翻越哈仙達崗蜿蜒的山路，挺麻煩的，所以通常我只有周末才去。因為那時總有幾位朋友會不約而同地「踅」到他家喝酒聊天。若磁鐵般地，他家所在的Buena Park幾年來聚居了好幾戶不錯的台灣人，他們有時開車經過「大聲」家，看見我的小吉普停在門外，便知道又有伴可以聊天喝酒了…這些在我來之前、將來當我走之後，都是如此自然地存在…朋友來來去去，大家自然而然地養成不須事前約定見面的可愛習慣。 「大聲」的廚藝實在不賴，他說他喜歡下班後回家煮晚餐給全家人吃。他的菜色頗融合了東洋風味與傳統台灣口味，在他家的廚房我坐在餐桌旁，看著他當大廚、他太太當二廚，手腳俐落地張羅出一盤盤的家鄉料理。吃飯的時候他堅持全家人都得在一起吃，這包括他和太太、母親、四歲的Jerry、十一歲的Jackie、剛上大學的女兒Janny、有時還有在南加大讀書的大兒子、加上我、或許還有維嘉、婉真的兒子KiuKo、還有遠道從聖地牙哥來的許桑、還有建隆兄…建隆兄比我還勤快，每每他在傍晚最擁擠的塞車時段巴巴地從比佛利山趕到橙縣的Buena Park「大聲」家，和我們鬧熱地吃這頓晚餐。 「大聲」家的廚房那張餐桌，十數年來有過難以計數的所謂曾幾何時的大英雄、大豪傑們在遠渡海外的艱難時節來此共聚…這些大人物我倒是不在乎…倒是聽「大聲」說，我最好的兄弟信堂兄羈留洛杉磯期間也曾在這張餐桌旁和兄弟朋友們一起話仙飲酒，因為這句話，日後我履次在天暮時分翻越哈仙達崗蜿蜒的山路來到「大聲」家的廚房，我也曾邀約我的好兄弟世勳和清白兄到那兒喝酒，總之一切再簡單不過，朋友兄弟湊陣，爽就好啦！ 我喜歡獨自一個人四處流浪，十年來幌蕩過北美洲縱橫數千哩每個無人察知的角落，因為記心很好，我通常不隨身攜帶相機或筆記本，卻能將所有美好歡會的整個過程與對白一字不漏地在心底記載下來。我曾多次開車數千哩只為探望想念的朋友而只為一夕的歡敘，曾耽留在信堂、秋雄、世勳還有等等所不願具名的兄弟家中恣意享受整晚的酣暢溫馨，若如我在「大聲」家的廚房那般…和諸多好友…建隆兄說不完的傳奇故事、許桑的人生哲學與生意竅門、阿陸仔詼諧的談話、Tonny與他美麗的太太Emmy相互對飲的場景、所有百無禁忌鬱卒難解操幹譙的語辭…這些，都可能在日後豐富我每一篇章節未寫的故事。 「大聲」的本名是陳大昇，在洛杉磯十數年和國民黨「對漒」的黑名單壞份子，他曾對我說十數年來從沒回台灣過，是因為「近鄉情怯」的心情，最近他在短短幾個月內主辦過陳水扁、謝長廷、洪榮宏在洛杉磯的幾場數千人的大型演講盛會，此時他正與我的另一位兄弟林又新搭檔競選全美台灣同鄉會正、副會長，這樣的舉動雖然義行可嘉，但也曾被許多好友勸他何苦多惹是非，果然不日後許多可笑可惱的耳語從每個莫名其妙的角落傳漫出來…我總覺得人間事沒那麼複雜罷？感謝上帝！世上貼著「其實他／她也是個好人」標記的傢伙實在太多了，可能是好人太多、而壞人又存在於另一個世界，所以其他敢說敢做的大膽傢伙們只好被夾死在其間而呼吸窒礙…台灣人要出頭天？理論上不難，不過可能得從培養勇氣、少拍馬屁、不自我標榜、放下頭銜身段、做多少說多少等等基本功夫開始練起吧。 1998年十月寫于洛杉磯哈仙達岡 回本站首頁 | 海的謠言 - 尋找福爾摩莎 | 流轉容顏 - 我所見到的Norbu教授 | 獨立呀獨立 | 紅蟳 - 人非人童話 | 「大聲」家的廚房 | 哎喲！您也搞台獨？ | 陳牧師家的後院 | 山行踏查 | 今年第一場雪 | 癮者悲歌 | 關於阿嬤的童年往事 | 除夕夜 | 嘻！台獨真好玩 - 寫在爭端將起之前 | 從一齣記錄片之思想起 - 談台灣意識的悲情另解 | 東遊紀行 - 台獨童話之旅 | 島事 |